雪非雪

雪非雪

法界观散文2026-03-11 19:57:42
眉转来的时候,正是夏天。父亲去校长室报到,眉坐在摩托车上。树影罩下来,她就斑驳在忽明忽暗的光影里。眉的腿很长,手臂也很长。她一条腿支地,一条腿落在踏板上,低着头,在知了“烦死啦,烦死啦”的叫声中玩弄细
眉转来的时候,正是夏天。
父亲去校长室报到,眉坐在摩托车上。树影罩下来,她就斑驳在忽明忽暗的光影里。眉的腿很长,手臂也很长。她一条腿支地,一条腿落在踏板上,低着头,在知了“烦死啦,烦死啦”的叫声中玩弄细长的手指。
眉被安排在我班,独自坐在最前面。这是个很白净的女孩子,眉目也清秀,但足以遮住半张脸的刘海让人看着不舒服。我说,眉,剪短一点吧。她低着头,拉下更多的头发遮挡住眼睛,模糊“嗯”了一声。第二天,照常遮住半张脸来。
刚转来的眉没有朋友,独自上学,独自回家。课间有女同学过去搭讪,她也只是“嗯”“啊”的应着。我看她孤单,就说,眉,给你找个同位吧。她说不用,我喜欢独处。将近期中的时候,学校组织篮球比赛,那段时间同学们都疯了,满眼都是篮球。连数学课本上划着圆圈的正负号,也令他们两眼放光。而眉却静如处子,即使体育课上也抱本书坐在角落里死啃。
眉的脾气让人捉摸不透。说她温柔吧,也真是温柔,声音低得让你屏息。说她粗鲁吧,也真是粗鲁,不定何时就碰一钉子。记得眉有一道题做错了,班长好心给她讲,她两眼一瞪,嗤嗤两下把作业本撕个粉碎。自此,同学们不敢接近,背后送她“冷血”。
我觉得眉不光冷血,而且怪。她总是和别人错开上厕所,夏天从不穿裙子,也不穿短袖衣服。她的右手指甲很长,左手的指甲却光秃秃的,有的翻着白皮,冒着血丝。眉就像一个装在套子里的人,尽最大努力遮掩自己。她在遮掩什么?那个套子又是什么?直到有一天我偶然发现她的日记。
眉的母亲出车祸后就神智不清,瘫痪在床。照顾她的除了父亲就是眉。给她翻身,换尿片,擦屁股,然后再回去上班。谁都知道眉的母亲活不长久,没想到五年后的一天,是眉见证了她的死亡。我实在想象不出一个十三岁的女孩,如何面对亲人的生命像油灯一样一点一点熬干。至今我还记得她详尽的描写,“暗紫”“灰白”“缓慢”“吐气”“游丝”“暴突的双眼”这些词像钝刀一样抽拉着十三岁女孩的心。我仿佛看见她一边哭喊,一边打电话给爸爸,一边跑出去找人。小小年纪承受生命如此之重,柔嫩的双肩怎能担当?
刚刚经历了丧母之痛,又有了失父之苦。一年后爸爸找了新妈妈,她觉得连爸爸也靠不住了。她说,看到别人完整快乐的家庭,再看看孤独的爸爸,她非常希望有一个新妈妈。后来真的有了新妈妈,反而觉得爱少了许多。爸爸对新妈妈好一点,她就吃醋,就故意弄出点动静。爸爸一生气,她就躲进自己屋里想妈妈。她能想起的是那些“暗紫”“灰白”“缓慢”“吐气”“游丝”“暴突的双眼”的钝刀样的词。她憋着眼泪咬指甲。左手的指甲没了,就用右手掐自己的手臂和腿。她不能让自己睡着。睡着了,那些词会出现在梦里,一点点拉锯她娇嫩的心。
在日记扉页,眉写道:“天使是仁慈的,是不会让任何一个孩子失掉光彩的”。她不是一个完全装在套子里的人,她还渴望着天使般的爱。我一下子明白了她的所有。她是孤独、自卑、敏感的,就像小小的寄居蟹,一面保护着自己,一面小心翼翼地寻找吃食。我含着泪,写下这段文字:“孩子,天使无处不在,无论你走向哪里,她都会用爱的光芒照耀着你,只要你坚强。读到妈妈临去世时的情景,眼泪在打转。你小小的年纪却要承担这么多苦难!今晚,我突然明白,你异常举动的后面隐藏着多大的痛苦!正如你所说‘天使是仁慈的,是不会让任何一个孩子失掉光彩的’。失去母亲,你是不幸的;但你又是万幸的,能得到两位天使眷顾的孩子能有几个?!天使永远守护你,孩子,我爱你!不,是我们,永远!!——爱你的天使”
第二天的日记上她写道:“谢谢你,老师!我知道你不是天使,但我希望你是,她也是。”笔谈是很好的一种方式,我们的话越来越多,她的日记逐渐变成我们两个人的日记。语气也逐渐活泼起来,有时候还在日记后面画一张笑脸。我还发现她左手的指甲慢慢变长,右手的指甲慢慢变短,直到像豆蔻一样漂亮地扣在纤纤素手上。
十年后的今天,温暖的阳光照在眉清秀的脸上,齐额的刘海温顺地遮住稍突的额头。她对我畅谈起大学轻松而快乐的生活。她说周末如何打工挣外快,如何打败对手竞选学生会主席,如何拒绝男孩子的追求。望着她健康、活泼、美丽的脸,很难看出那个装在套子里的眉。打开心结的过程是漫长而艰难的,庆幸的是眉是坚强而幸运的。她说每走一步,就有一个天使罩着她。当她处于生命低谷,害怕、绝望的时候,是天使点亮了她心中的灯盏。她还说天使都是朴素的,有时化身为将军,有时化身为士兵;有时化身为富翁,有时化身为乞丐;有时什么也不是,她就在上方静静地看着我努力。
忽然想起眉从前的网名——雪非雪,她的签名是:“我并非寒冷的雪,不知人间冷暖。阳光照射下来,我表面无动于衷,内心深处早已汹涌成河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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